2026年01月23日
邵泽国
回家的路越走越近,朦朦胧胧的雾气逐渐散去,刚才模模糊糊、隐隐约约的茅草屋越来越清晰,像一幅美丽的画卷展现在我面前……
茅草屋坐落在村庄的最南头,堂屋门面对朝阳,背对着木头窗户在秋风中沙沙作响。两颗钻天杨郁郁葱葱,覆盖了茅屋。不远处的小河边,一丛丛绿草、一簇簇鲜花,美极了!
门开处,母亲迈着细碎的步子蹒跚地向我走来。看着母亲额前密密麻麻的皱纹,凌乱的丝丝白发,黝黑消瘦的面庞,浑浊无神的眼睛,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哭,不哭”,母亲劝我。抚摸着母亲长满老茧、干裂的手指我嚎啕大哭,故去的亲人、多灾多难的茅草屋,勾起了我无尽的思念——
“清明佳节三月三,国军来了变了天。逮着民兵用刀剁,抓住干部把眼剜……”一九四七年三月的一天晚上,宁静的村庄在夜梦中沉沉睡去,偶尔的狗叫声渐行渐远。此时国民党还乡团占领蒙山解放区后的疯狂反攻也在当晚开始了。开完诸满区会议的军属奶奶,由于连日来劳顿,在茅草屋里早已进入梦乡,厄运却正一步一步地逼近。由于叛徒的出卖,奶奶被捕。她甚至衣服都未穿好,就被敌人五花大绑吊在茅草屋的梁上进行毒打。
春寒陡峭,流泪的茅草屋滴落着奶奶的鲜血。苍天呜咽,茅草屋被镶嵌了一段永垂不朽的故事……
坚强的茅草屋依然不到,两颗钻天杨昂然挺立。一九五八年的秋天阳光普照,甜蜜蜜、乐融融的,两间茅草屋迎来了新“主人”,穿着全身黄色军装的一男一女“复员军人”走进他们心目中的茅草屋,心目中的家。他们抱着不满周岁的女儿,带着风尘、带着疲倦迈步而入。
他们是奶奶的大儿子和大儿媳以及孙女。茅草屋开始了新生活,开始了崭新的一天……
这个有着挺拔的身材、豪爽的性格、宽广的胸怀的男人,就是我爸爸。面对奶奶的牺牲他保持了沉默。爸爸兄妹四人,他是长子。爷爷早年病逝,为了“活路”,奶奶含泪把大姑早早送给人家当了童养媳,身边留下年仅7岁的二叔和5岁的二姑。1944年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早已当了村长的奶奶把仅有14岁的爸爸送到部队。从此母子再也未见面。爸爸南征北战,屡建战功,最后随着解放大军南下,从战士成长为野战部队的参谋长。
爸爸是家里顶梁柱,是茅草屋传承人。在乡亲们的帮助下两间茅草屋焕然一新,欢腾的笑语再次充盈了房间的角角落落。院子里散落的石头垒成半身高的院墙,那只黑色的看家狗摇着它那不知疲倦的尾巴,跟随主人一起风风雨雨渡过春夏秋冬……
妈妈是江南人,也是大家闺秀。她长得很漂亮,高挑的个子,瓜子脸蛋有着古典美。乌黑的长发、清澈明亮的瞳孔,弯弯的柳眉,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着,白皙无暇的皮肤招人喜欢。妈妈和爸爸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到死不能忘记的过往——
这是一场残酷的战斗,在一个无名高地进行。南下队伍和新四军浙东游击纵队配合作战。当冲锋号吹起无数战士叫喊着涉滩追击敌人时,爸爸不慎掉入河中,眼看就要沉入河底,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女兵从木船上跳入水中,托起爸爸游到岸边。女兵就是我的妈妈,当时只有13岁,而爸爸也只有20岁。爸爸和妈妈从这刻起开始了他们战火中的邂逅相遇。
一位诗人说过:“累累的创伤就是生命给你的最好的回答,因为在每个创伤上面都标志着你前进一步。”当爱情的火焰随着时间慢慢退去,磨难在生活中就开始挣扎。复员回家务农,毫无准备的妈妈首先就陷入苦难境地。语言不通,与邻居交流困难。她只好拜老师,用手势进行肢体交流,不到半年就学会了普通话。爸爸当了生产队队长,也很快进入了角色。恩恩爱爱的日子没过多久,这个家庭就面临断炊窘迫,开始了难以为继的日子,爸爸选择了坚强,妈妈顶起了半边天。
这是共和国最困难的非常时期。田间、地头能吃的地瓜、高粱一扫而空。妈妈牵着四岁的女儿到处要饭,维持生计。在家的不远处有颗榆树,树皮早已被饥饿人“肯光”,留下几支树杈在春风中摇曳着……妈妈踩着凳子把榆树钱子摘下来,放在锅里,加上水,点上火进行蒸煮。没有盐、没有油,但吃起来仍有滋有味感觉好极了。
为了能过上幸福的生活,为了让孩子吃上一顿饱饭,妈妈放下大家闺秀的架子,与生活进行拼搏。她拿出一手“绝活”,给人织毛衣。晚上她一边哄着孩子睡觉,一边在微弱的煤油灯下用灵巧的双手飞针走线,织出各式各样的毛衣。妈妈织的毛衣做工细致,受到很多人的青睐。一些人慕名而来,一些人还排队等候拿毛衣。妈妈辛勤的劳动赢得了众人的交口称赞,也改善了他们的生活,茅草屋从此有了久违的笑声和孩子们的欢呼声,那声音好美好美啊!
岁月流逝渐远,光阴匆匆似水。而茅草屋依旧在风雨中,感受着苍凉和风雨的吹打,它容纳了光阴里所有故事,贮满了我对茅草屋的深深情怀和无尽思念……
日子艰难,爸爸每日起早贪黑,任劳任怨。妈妈也经常和村里壮劳力一样下地干活。“在农村只要勤劳就有饭吃”,爸爸常说。公社成立建筑队,爸爸奋勇当先成了一名远近闻名的泥水匠,每月上交大队部分工钱外,还有剩余添补家用,供孩子们上学。面对茅草屋里的酸甜苦辣,爸爸脊梁骨挺得更直、更强。
家里成员在增多,父母的担子在加重。破旧的茅草屋每隔几年都要修缮。每当焕然一新的茅草屋散发出稻草的清香时,我们就感觉特别幸福和自豪。虽然卷起旱烟的爸爸一声不吭,但瞅着茅草屋他总是会露出久违的笑容。
爸爸劳累过度,身体不堪重负,患上肺心病等多种疾病。不到40多岁的人满脸沧桑,终于在某一天毫无征兆地倒下了。
医院病床上,爸爸沉沉睡去,妈妈和她的四个孩子围绕在病床前。医院已下达病危通知书。“我们的脑袋,是一个残破又漂亮的茅草屋。灵魂住在里边,茅草屋的墙是土坯的,草是灰色的……”无助的妈妈在唱着歌,一遍又一遍。“春天时,门槛有一群毛茸茸的小鸡在睡觉。在世界最偏僻的角落,在远离世人凶险之处,可以慢慢修补、慢慢修补,我最漂亮的茅草屋……”
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中医送来了“虎骨酒”,撬开爸爸的牙齿,把虎骨酒灌到了爸爸嘴里,连续几盅灌下去,爸爸睁开了疲倦的眼睛,他得救了……
庄邻都说,是妈妈好听的歌声救了爸爸,死神把他挡在了门外。确切地说,老中医的虎骨酒和爸爸顽强的生命力拌合着妈妈的歌声救了爸爸……
春天悄悄走来,河里的冰慢慢融化。喜鹊站在院子里钻天杨的树梢上喳喳叫个不停,茅草屋二传棒上的燕子窝迎来了燕子的再次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