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年集

2026年01月23日

􀳋张岚

进了腊月门,沂蒙山里的风就软了性子。凛冽了一冬的寒气里,渐渐浸出甜丝丝的烟火气——是灶间蒸饽饽的麦香漫过窗棂,是集市炸货的油香缠上衣角,混着山风悠悠飘过来,像母亲在村口唤我回家吃饭的声音,暖得人心尖发颤。若说沂蒙的年是一出浸着烟火的大戏,年集便是最热闹的开场。

我生在沂蒙山区,赶年集是刻在骨血里的童年记忆。从前的年集,多设在公社驻地的河滩上,逢五逢十开集。一进腊月,十里八乡的人都揣着积攒一年的盼头往集上赶,积雪被手推车碾出黑亮的辙印,蜿蜒着通向人声鼎沸的集市。远远地,牲畜的嘶鸣、商贩的吆喝,还有孩子们冻得通红的脸蛋上藏不住的嬉闹声,就先一步撞进耳朵里。那时的风里,总裹着冻硬的麦秸秆味,我跟在父亲身后,踩着他踩过的雪辙,口袋里揣着母亲烙的白面饼,咬一口,麦香混着集市的烟火气,便是童年最踏实的滋味。两公里长的集市上,两千个摊位挨挨挤挤铺成了河,红的春联、黄的炸货、绿的蔬菜、亮的柳编,顺着街面流淌开来,像一幅鲜活的民俗长卷,在阳光下蒸腾着热气,晃得人眼暖。

年集的魂,全浸在烟火气里。刚进集口,一股混杂着油香、面香、肉香的暖雾就裹了过来,直往鼻尖里钻。煎包摊的热油锅里,金黄的煎包滋滋冒泡,油星子跳着溅在青石板灶台上,摊主手腕一旋,铁铲轻巧地翻个面,焦脆的外皮泛着琥珀色的光,趁热咬开,滚烫的汤汁裹着肉香瞬间在舌尖炸开,鲜得人鼻尖发麻,忍不住直跺脚。旁边的全羊汤摊更热闹,大铁锅里的浓汤翻滚得奶白,老板手持长勺,舀起一勺羊杂,撒上翠绿的香菜,再浇一勺滚烫的羊油,香气“腾”地一下漫出几米远,勾得人直咽口水。

儿时赶年集,最盼的是那些藏在摊位间的小欢喜。鞭炮摊是男孩们的乐园,手工扎制的鞭炮盘成磨盘模样,雷子、二踢脚码得整整齐齐,摊主时不时点燃一串,噼啪声震得人耳尖发麻,硫磺的独特香气混着烟雾漫开来,呛得人直缩鼻子,却舍不得走开。我总攥着父亲给的几毛钱,在摊位前踯躅许久——既想要能炸出响亮声响的小鞭,又想给自己挑两朵绒花。父亲从不催,就蹲在旁边的石墩上耐心地等我,口中呼出的热气混着集市的烟火气飘过来,绕在肩头。见我拿不定主意,他伸手替我拂去鼻尖的雪沫,轻声说:“都买上,钱够。”最终我选了一盘小鞭,又挑了六朵红绒花,父亲接过绒花,仔细插在我的棉袄口袋里,指尖带着常年骑自行车的粗糙,动作却轻得怕碰坏了那簇红。绒花红得耀眼,像燃着的小火苗,映亮了年味,也映亮了父亲含笑的眼眸。

沂蒙年集的独特,更在这烟火气里裹着的文化味。印象最深的是大集上的编筐篮的摊位。艺人坐在小马扎上,手指关节因常年劳作泛着红,却能把细如发丝的柳条编进纹路里。纤细的柳条在他手中渐渐成型,变成精巧的提篮、圆润的簸箕,纹理细密,透着自然的清香。他总说:“这叫‘一挑一压’,老辈传下来的手艺,编的是柳,也是日子。”我常常坐在摊前,一坐就是半天,父亲见我眼馋得很,也会买些小的物件回来,让我高兴不已。更妙的是集市深处的露天戏台,锣鼓声一响,柳琴戏就开演了。“沂蒙的山,沂蒙的水,沂蒙的年集暖人心”,熟悉的唱腔穿过人潮,勾得乡亲们搬着小板凳早早赶来占座,听得入了迷,时不时跟着哼两句,巴掌拍得响亮。戏台旁,三弦书艺人的琴弦一拨动,醇厚的唱腔就漫了开来,唱的是沂蒙的老故事,混着集市的喧闹,成了最动人的年声。

赶年集的人,藏着最鲜活的人间百态,也藏着最热乎的人情。本地的乡亲们,挎着磨得发亮的竹篮,熟门熟路地在摊位间穿梭,对着卖年糕的摊主喊:“给俺称半斤软和的,俺娘牙口不好。”语气里满是熟稔地叮嘱。摊主应着“放心吧,这是今早刚蒸的”,称完后又多添了一小块,往竹篮里一放:“给老人尝尝鲜,过年好。”

日头渐高,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密。红的春联、绿的蔬菜、香的美食、闹的戏台,还有人们脸上藏不住的笑容,交织成一幅热热闹闹的年景图。

前几日,我与7岁的外甥女也赶了一次年集,我牵着她的小手站在集市中央,她竟被糖人师傅的手艺勾住了脚步,踮着脚扒着摊位边,眼睛亮得像星星。我买了一只兔子形状的糖人,她便小心翼翼地举着,舍不得吃,又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糖霜沾在嘴角,像极了当年的我。那一刻忽然懂了,年集的热闹从不曾消散,只是从父亲牵着我的手,变成了我牵着孩子的手,把这份暖一代代传下去。

原来年集早已不只是采购年货的地方,它是沂蒙人安放乡愁的所在,是传统民俗传承的载体,更是乡村活力最鲜活的见证。儿时赶年集,盼的是好吃的、好玩的;如今再赶年集,品的是乡愁,感的是变迁,守的是传承。那些熟悉的味道、亲切的吆喝、鲜活的民俗,早已刻进沂蒙人的血脉,无论时光如何流转,都不曾消散。

临近散集,人们的竹篮都沉甸甸的,装满了年糕、花生、春联,也装满了对新年的期盼。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集市上,给摊位、人群都镀上了一层暖黄的光晕。柳编摊位的艺人收起工具,戏台的锣鼓声渐渐平息,但那烟火气还在——混着年糕的甜香、花生的香脆、人与人之间的笑语,像一层暖膜,轻轻裹着人心。我提着买好的年货,牵着孩子的手顺着人流往回走,身后的集市渐渐远去,可那股烟火气却像父亲当年的手,牢牢牵着我的乡愁,暖得扎实。

沂蒙年集,是岁月酿就的酒,越品越醇厚;是乡愁织就的网,越牵越绵长。它藏着沂蒙人的忠厚与实在,藏着传统民俗的鲜活与生动,更藏着乡村最本真的活力——日子就像这集市上的煎包,热气腾腾,越煎越香。如今,这缕烟火气越过山坳,穿过屏幕,走向全国,让更多人读懂了沂蒙的年,读懂了沂蒙的暖。这份热闹,这份温暖,这份代代相传的坚守,就是沂蒙年集最动人的底色,也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乡愁印记。无论走多远,想起这烟火气,就想起了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