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仰望,还能做什么呢?
阳光透过蓊郁的水杉照下来,叠翠间,摇曳出一团一团的明亮。哦,明亮的不只是晨光,还有湖水、天籁,以及拂面而来的淡淡凉意。
身与心,都化在这夏日清晨的天然画卷里。
留住这天然画卷的,是刘嘉坤。当年,听闻消息的他,急慌慌从外地赶回,抢在锯起斧落之前,救下一众木命。这植物王国的活化石,幸运地逃脱了沦为梁椽与釜底薪的厄运,从此生生不息,长成了眼前丰神秀逸、百鸟啼鸣的水杉林。
晓色空明里,蜜一般的光影流淌,也干净,也天真。在水杉林,只一望,心里便贮满了一生的清凉。至若夜幕降临,山林静寂,偶溅鸟鸣一两声,湖中跃鱼,击水成响,清风入怀,明月相照,人与自然,无分彼此……此间妙处,你不来,如何体会?
几只蓝鹊穿林而过,羽毛闪着迷人的光泽。更多的林间精灵们,只给你惊鸿一瞥的掠影,又或者,只让你捕捉到忽远忽近的清脆与明亮,却怎么也寻不着它们到底何枝栖身。布谷、斑鸠、戴胜、啄木鸟、白鹭、翠鸟、乌鸫、鹡鸰、黄雀、红尾鸲……叫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小可爱们,用婉转的歌喉传唱着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喜鹊们只爱与寻常百姓做邻居。人们也最乐见喜鹊登枝。随处的枝叉上,都能见到喜鹊窝,简洁粗犷。山里人家,淳朴好客,燕子是嘉宾,无需邀约,它们会直接选某家的房梁或檐下,衔泥筑巢。主人家只用盛了沙土的陶盆,接住灰白的燕子粪,每日清理,从不生厌烦之心。行在山中,呼吸里尽是草木清香,满心欢喜。那欢喜也是明亮的。偶一抬头,晴空之上,有苍鹰盘旋。
山路折叠,深一重浅一重的绿,亦相送复相迎。在山中,人与树,感情亲厚。梨、桃、苹果、山楂、栗子、核桃、柿子、软枣……这些果树,曾是山民们可换几个小钱、聊以度日的宝贝,除此再无其他经济来源。某年两会期间,曾听两位不相识的政协委员,讨论关于天宝山区老梨树保护、新梨树补种的提案。天宝黄梨,主产区就在九间棚。同事妻回老家,见自己的娘亲将梨蛋子剁了喂羊,心疼得不行,脱口而出:娘,别喂羊了,留着俺带回去吃吧!她得家传,蘸得一手好糖葫芦。那嘎嘣脆的酸甜滋味儿,真叫一个美。
拐过山崖,豁然敞亮。对面青山一脉,隔谷相望。层云出岫,为雪峰,为白驹,为牡丹开。步行,过望龙阁、九间棚精神调研展览馆方石,可见绿树掩映下的青瓦屋脊,和高处石墙红瓦的李锦书院门楼。一眼见到老槐树,我惊讶于它风骨昂藏的精气神儿。久旱无雨,人们天天守在蔫巴巴的庄稼地里抗旱,老槐树却闷声不响,撑出一片浓荫,在一户寻常人家的石墙外。
门前一对红灯笼,是祥和喜兴的村中气象,门楣题有厚朴的金字——“蹲点”。这便是李锦老师在九间棚山中的家了。
蓝夹克,白衬衣,眼前这位干净、素朴、眉目可亲的老人,就是以蹲点调研闻名的新华社高级记者、中国国企改革政策与新闻第一解读人,就是九间棚精神和沂蒙精神的研究与传播者——李锦老师吗?当年,他的一封万言信,使中国在金融危机的骇浪中化险为夷。那年冬天,我字笨文拙,写下了反映大时代背景下返乡民工日常的短篇小说《厚土》。那时的我,更没有想到,十四年后,初夏时节的这场山中拜访。
“1989年10月第二次采访,已去50户,还有4户人家未去。”
“病,是糖尿病。生活困难。”
“自由恋爱。在楼前面,自留地。”
“黄梨技术员,扛自行车的那个。”
“德山,到孟良崮,去四个省,一等功一次。”
“德新(1948年参军)现在包头铁路局,今年回来过一次。”
……
九间棚党员亲族关系图上,每户的家庭成员名字、健康情况、脾气性格、每家的经济状况,甚至猪几头、羊几只……李锦老师都仔仔细细做了标注。标注下的人物,干净,传神,有筋骨。文字的跳跃,丝毫不妨碍阅读。留白处,动作、情态、场景,全都咕咚咕咚热气腾腾地冒了出来。这功底,令多少沉迷于修辞技巧的写作者汗颜。
循着日记趟开的山路,我们追溯到了九间棚精神的源头。李锦老师千辛万苦,挖掘出一座无尽的精神宝藏。九间棚精神、沂蒙精神一经提出,即成为最响亮、也最具本色的时代影响力。
“吾实山中人,心早归山中。”李锦老师在九间棚安了家。他在门口手植翠竹两丛,平日里浇浇水,看竹笋破石、竹箭挺出,一片青郁。他喜欢这独坐幽篁里的恬淡,这千磨万击还坚劲的品性。书是他的命,他把自己的藏书全部捐给了九间棚。他每次外出归来,乡亲们都愿意偎乎着他,拉拉家常,说说村里的新鲜事儿,亲厚得很。他认乡亲们为至亲,乡亲们认他作土生土长的九间棚人。在山中,有不是兄弟胜似兄弟的刘嘉坤。平日里马不停蹄的老哥俩,坐下来,碰碰头,就一壶老茶,规整规整思路,盘算盘算细节,聊聊九弯十八园的工程进度,谈谈“六不用”产品的销路。他们是把身、心、命全交给了九间棚的人,他们用自己的方式诠释着九间棚精神、沂蒙精神。
在展览馆,李锦老师亲自为我们讲解,小姑娘适当穿插几句。一老一少,倒也配合默契。其间,李锦老师好像问什么事情,“不是给您说了吗?”小姑娘白了他一眼,嘟着嘴。后来,与小姑娘闲聊才知道,每逢有贵客来访,李锦老师都这般讲解,一天来几拨,他便讲几回——七十多岁的老人了。而她,小小年纪,却已在山中呆了三年。这三年,足以磨砺她的壮志与初心,青春无悔。
书院会客厅,听李锦老师侃侃而谈。一些东西沉下来。一些东西散开去。仿佛,多年以前,就曾坐在这里,如此聆听一般。
小院里斜斜伸出一枝红樱桃,小而鲜亮。我走在最后,想偷摘一个尝尝,够不着,又总归不甘心,手机拍图,存个念想。
忽觉得,在山中,水杉、老槐、翠竹、红樱桃,都得了地气的。得了地气之物,才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活出自己的精气神儿。那是融入血液、深入骨髓的精气神儿,有着辨识度极高的群体气质。因了沂蒙大地,这共同的根脉。
多喝了一碗刘师傅的自制豆浆,捧着李锦老师的赠书——《沂蒙脱贫带边疆》,出了寿山农场。金银花地里,顶着毒日头除草的村妇,停下来,看了我们一眼。云东一朵,西一朵。风跑过来,又跑过去。一行人就此作别。村妇不言,不语,弯身,朝向大地,自顾除她的草去。
山中
张维菊
2023年06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