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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百草园 李玲 2023年06月25日

􀳋

阳春三月,本应是江南最美最舒适的时节,近日受倒春寒影响,却细雨蒙蒙,春寒料峭。

今天,我来到“有骨的江南”鲁迅的故乡绍兴,为了这个约定,我积攒了一辈子的热爱和敬意。

天气清冷,游人稀少,我们一行四人,撑着雨伞,走进鲁迅故居。

鲁迅出生在浙江绍兴府会稽县东昌坊口新台门周家。绍兴周家是一个聚族而居的封建士大夫家庭,祖父周福清被钦点为翰林院庶吉士。祖上有田数千亩,当铺10多所,到祖父因舞弊案坐牢,家境败落,也还有四五十亩水田。父亲周伯仪曾考上会稽秀才,后屡次乡试不中,再加上家境败落,35岁便郁郁而终。但他对孩子的启蒙教育是严格的,“粤有盘古,生于太荒;首出御世,肇开混茫”,在周家台门,琅琅书声,犹自在耳。

鲁迅本名樟寿,字豫才,后其叔父给改名周树人,取“百年树人”之意。《本草纲目》里的豫,即钓樟,樟材能去湿气,辟邪恶,品格高洁。樟之名,豫之字,寄寓了父辈的期望,也牵系着香樟馥郁的故乡情。

鲁迅故居,称新台门,坐北朝南,青瓦粉墙,古朴典雅。台门共六进,有80余间房子,分厅、堂,厅堂之间有天井相隔,各处布局都方方正正,其后院就是百草园。鲁迅祖居,称周家老台门,是先生祖辈世居之地,由周家七世祖在绍兴城内覆盆桥购得。台门深深,一进进,一层层,若是初来乍到,简直找不着北。

故居台门是南北纵向延伸,层层进进,一进就是一层。厅、堂居中,两边配东西房,卧室、书房、洗漱房、餐厅、厨房……功能分隔分明,高高的酱红漆门把各房间隔开,门高,门槛也高。

故居的厅堂里摆放着古色古香的雕花家具,门楣和抱柱上都有对联。周家老台门仪门上方,悬挂着蓝底金字的“翰林”匾,新、老台门的厅堂正上方高悬着“德寿堂”匾。“诗书传家”匾额下方,是“枝繁叶茂”的“覆盆桥周氏世系表”。

走出厅堂,我们来到后院“百草园”。百草园是少年鲁迅的乐园,也是无数中国人年少时向往的精神家园。

这里的游客明显比别处多。百草园里有一大片碧绿的青菜地和揽在竹栅栏里的花开正盛的油菜花,布满青苔的高大古树,繁茂枝叶遮蔽了大半个院落。垒有浅浅井沿的水井和竖立着写有“百草园”的大石,成了游客的打卡地。

“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椹”,早已荡然无存,但在我心灵的百草园,这些草木古物,从未枯萎消逝。书写在青石上的“百草园”,给人无尽遐想,我仿佛嗅到百草的芳香,感受到古木下各色生命蓬勃生长。我还特意看了一眼高高的墙头,真心想偶遇那位传说中的“迷人”的“美女”。

在周家厨房我们停留多时,感受到曾有的烟火气和少年鲁迅的悲悯情怀。

鲁迅小时候画过许多漫画,放在小床的垫被底下。他曾有过一部绘图的《山海经》,只是画面粗陋。后来长妈妈探家回来,买回4本有画的“三哼经”,这便成了鲁迅“最心爱的宝书”。

我们瞩目每一个场景、每一个角落。在长廊里、小堂前,阿长追着往他嘴里塞冷冷的福橘;寝室里,阿长把自己摆成一“大”字,挤得他无处安身:诸如此类的画面,一一重现,如在眼前。

故居的天井不甚大,只方方正正的一块,黑瓦翘檐勾勒出的一片天空,被爬满厚厚青苔的大树掩映,天井里青石的圆桌圆凳、条形水池、白色屋墙,青苔斑驳。不知道雪后捕鸟的情景是否就发生在这里,但我知道,先生心中的金色月光,一定是从这天井投射进来的。这方天空,收纳了日光,收纳了月光,连接着乾坤,是先生精神成长的处女地,也是他畅望世界的窗口。

有人说先生有月亮情结。不管是《狂人日记》还是《药》,月亮好像是神灵的存在,主人公的厄运与好运似乎都和这月儿牵连。《社戏》《故乡》,简笔描摹月下之景,给故乡的天地笼上一层朦胧诗意。月亮之上,是蓝色的夜空,月亮之下,是海边金色的沙滩,沙滩上,有个项带银圈、手捏钢叉的翩翩少年,他栩栩如生立在月光下,永远不老。

犹如这融融月色,朴实的玩伴少年闰土,亲爱可爱的阿长妈妈,给了鲁迅无尽的温暖和快乐。

“故乡”的月色啊,那么柔那么清那么暖,绵绵不绝,浸润着我蓝色的江南梦。

走出百草园,我们去寻找三味书屋,两处相距很近。

鲁迅去三味书屋前有3位书塾先生教他,直到十一岁,才到绍兴城里这家颇负盛名的私塾读书。塾师寿镜吾是绍兴城里“极方正质朴博学的人”。三味书屋匾额上原为“三余书屋”,引“为学当以三余,冬者岁之余,夜者日之余,阴雨者晴之余”。后来寿镜吾的祖父改为“三味”,解释为“读经味如稻粱,读史味如肴馔,读诸子百家味如醯醢”,把读经读史读诸子百家,比作人必需的粮食和美味佳肴。还有人解读,说“三味”应该是寿镜吾先生的祖训“布衣暖,菜根香,读书滋味长”,也颇有意味。

在人头攒动的书塾门前,我拍下“三味书屋”的匾额和“至乐无声唯孝弟,太羹有味是诗书”的抱对。匾额下挂着的松鹿图,大概就是当年鲁迅向先生行礼时的那幅。我又走近些,专意拍下鲁迅刻在书桌上的“早”字。

缓缓走出故居,感慨颇多。一个人能成长为为世人景仰甚至为世代铭记的伟人,唯有承蒙万卷诗书的涵濡,需要数代人传承的家风的滋养。

走在鲁迅故里的步行街上,雨停了,太阳从厚厚的云层里透出一点微光,空气里已有了融融暖意。哦,真希望今晚能有一方湛湛夜空,我就可以看到江南的月亮了。几十年来,在我的精神天空上,先生不就是“西天角出现的微红的新月”吗?

鲁镇里有尊铜铸的鲁迅先生的全身坐像,左后方是一块巨型石碑,上面刻有大红笔墨的三个字——“民族魂”。鲁迅先生是中国文化革命的主将,代表了中华民族新文化的方向,是中华民族的“民族魂”。一个世纪以来,在中国人的精神世界,先生是天上的那颗北斗、那颗启明,哪一个追求自由、追求光明、热爱文学的年轻人,不是沐浴着先生的精神之光而成长?

郁达夫在《怀鲁迅》里写道:“没有伟大的人物出现的民族,是世界上最可怜的生物之群;虽有了伟大人物,而不知拥戴、爱戴、崇拜的国家,是没有希望的奴隶之邦。”那个“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暂时坐稳了奴隶的时代”,只留在了《狂人日记》《阿Q正传》《药》《孔乙己》《祥林嫂》里;那个时代早已成为历史,先生当年期望的“第三样时代”已然到来。

在故居的展橱里,我看到一套《鲁迅全集》,竟和我家珍藏的是同一版本,竖版。我那套是近期从网上淘来的,外包装多有破损,淡褐色纸张,表现它极强的历史感。我一读再读,深切感受先生的精神之光。

先生,在您广大温暖的精神世界,有金黄的圆月的指引,我何惧一个世纪的隔离,我愿意翻越一座高山,去追寻您的足迹。

离开时雨还在下,等天晴了,我们意犹未尽,又重返鲁迅故里,去看看有阳光的绍兴古城,去看看著名的咸亨酒店。“咸亨”有万事顺达之意,酒店门边有一副对联,“小店名气大,老酒醉人多”,语显而意醇。

鲁迅故里的小河里载着游客的乌篷船来回穿梭。中午,来到枕在小河上的小酒店里,我们四个平素滴酒不沾的北方老女子,竟学着酒客的样子,品了两杯黄酒,酒的辣味黏着味蕾,瞬间一股说不出的况味于心头弥漫。

记得离开时,一个绿色邮箱在眼前一闪。我真想写封信,写尽我这梦里一游的感触,写尽我的思念不舍和眷恋。

不知何时,我还能再回我的百草园。